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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喜迎二十大征文|文猛:燈火里的村莊

    來  源:重慶作家網      作  者:文猛    日  期:2022年7月13日      


    回眸我們的村莊,在時光的河流之上,照亮村莊的不是今天的燈光,照亮村莊的是曾經的燈火。從點燃村莊燈火到點亮鄉村燈光,這是一個村莊的燈火史,這是幾千年的漫長等待,從燈火里的村莊到燈光里的村莊,我們剛好趕上。

    世界縱然很大,但只有一個地方,是你的故鄉,燈火里的村莊,燈火里的故鄉。

    我們不知道是什么最先點亮我們的村莊,在祖輩語言講述的時光河流之上,我們知道村莊是桐油燈點亮的,是菜油燈點亮的,是松香油燈點亮的。那些遠去的燈火時代,我們沒有趕上。

    照亮我人生第一聲啼哭的,是煤油燈,那是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末的鄉村。

    最早的煤油燈是父親親手制作的。父親在一個墨水瓶的蓋子上鉆一個小孔,再用薄鐵皮卷成燈芯筒,筒中裝著棉花捻成的燈芯,一盞煤油燈就制作完成。

    家里有了多余的錢,父親從供銷社買回工廠制作出來的煤油燈。鐵做的燈盞,燈盞里豎著棉花制成的燈芯,旁邊橫著鐵絲扭成的旋鈕,帶動燈芯里面小齒輪調節燈芯的長短,進而調節瓦屋內的燈光。再有了多余的錢,就給煤油燈配上玻璃燈罩,遮風擋雨。把燈罩擦得明亮些,這是父母口中最多的話,眼前明亮了,前程和光景就明亮了。

    我不厭其煩地記錄村莊的煤油燈,那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以前出生的人們共同的回憶,是今天的年輕人無法想象出的燈火里的村莊。

    心中亮著一盞照亮祖輩們的燈,我們就知道我們從哪里來。

    我家兄弟多,讀著“樓梯”一般的中小學校,那是“費油”的大家庭,我們把燈芯扭到最小,村代銷店每月供應家里的煤油依然不夠用。我們讀書寫字點煤油燈,煮飯吃飯點著的還是祖輩們傳下來的那些桐油燈、菜油燈,桐油菜油點完了,就到山里去割松樹上的松油點燈。桐油、菜油、松油浸潤燈草,燈草點亮燈火,空氣中彌漫著桐油香、菜油香、松油香,燈草燃點桐油、菜油、松油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音。

    那是村莊的燈火香,那是村莊的聲音。

    油燈總會在燈芯上開花,光線突然暗下來,母親就用針挑燈芯。

    “結燈花,來親戚,挑燈花,遇貴人,燈花燈花你聽清,明年又是好光景!

    母親挑著燈花,我們唱著童謠,那是幸福的童年慢時光。

    鄉村也有比較明亮的燈火。

    馬燈。馬燈是否和馬有關系,我不知道。長輩們說,馬的前腿內側有一個圓圈一樣的疤痕,那是馬黑夜里的眼睛。我曾經從生物學角度去研判長輩們的說法,翻遍各種著作,也沒有找到相關依據。但是有一點必須肯定,取名馬燈一定和行走有關,和路有關。擁有馬燈的家庭并不是很多,一般是生產隊里才有那么兩三盞。我家有一盞馬燈,其實就是升級版的罩子燈,只是玻璃罩子更大,燈芯更粗,燈火更明亮,關鍵是能夠提著走。我家的馬燈自然是村里買的,我父親是赤腳醫生,父親看病時候才舍得點亮。村里人走夜路用不起燈,點的都是火把,有向日葵稈的火把,有竹篾捆在一起的火把。事情特別急的也用竹筒裝著煤油,在竹筒口塞一團棉花點燃。不到特別緊急的夜晚,誰也不敢那么奢侈,鄉村煤油精貴得很!

    汽燈。那是鄉村最高級的燈,身價昂貴,使用也得請專門的技術人員。它是通過打氣加壓將煤油液化,從噴油嘴將油噴出來充分燃燒,通過網狀的燈罩變成光能。汽燈高掛,燈光明亮晶瑩,如同白晝?h里劇團下鄉演出,或是家境特別好的人家辦紅白喜事,我們才能看到一次汽燈點亮。鄉村人家辦紅白喜事,會早早地從全村借來很多煤油燈,一張桌子上放一盞,再掛上幾盞馬燈,那個年代的紅白喜事很難看到汽燈點亮,哪家辦事請了汽燈會讓鄉村談論很久,說這家亮堂得很。

    夏天,一家人坐在院壩中,星光是我們的燈火。

    冬天,一家人坐在火塘邊,柴火是我們的燈火。

    更多的夜晚,大家都坐在村里安溪水庫邊,對著那汪水講述我們鄉村的前世今生。

    “樓上樓下,電燈電話”。那是中國鄉村仰望到頭酸的共同理想。

    我不知道別的鄉村關于電燈的記憶,我們安溪村第一次看到電燈是1975年5月。那是映山紅開滿山村的季節,縣里電影隊來到村里。

    太陽離山還有竹竿高的時候,水庫邊老祠堂院壩上豎起兩根竹竿,竹竿上掛著一方白布,一根竹竿上掛著一個高音喇叭。

    走進老祠堂院壩,我們開始知道幾個從來沒有聽過的名詞:放映員,銀幕,放映機,發電機,電燈泡。放映機上豎著一根扁擔,扁擔平時挑著放映機,放電影時候,扁擔豎在放映機上,上面掛著一個燈泡,一根電線連著銀幕上的高音喇叭。

    一陣轟鳴聲之后,放映機扁擔上那顆亮晶晶的玻璃唰地一下亮起來,院壩上一片驚叫。燈光親撫著每一個人的肌膚,溫暖著每一個人的笑容。

    那部電影叫《閃閃的紅星》。

    銀幕上現出兩個大字:劇終。院壩上沒有一個人要走。大人們圍在扁擔下電燈泡下,舉著一個又一個空瓶子,央求放映員把扁擔上電燈泡里的燈油給大家倒一點,說這個點燈還真明亮。

    真不知道大人們什么時候跑回家了一趟?

    葵花稈火把燃起來,竹篾火把燃起來,倒映在安溪水庫中,有山有水有火把,我們的鄉村格外美麗,那應該是我們安溪第一次火把秀;鸢研∠话銖乃畮爝吚响籼迷簤瘟飨虼迩f,一個叫“電”的燈火種子在鄉村種下。

    夜空點亮,心就點亮,讓村莊亮堂起來,成為大家最渴盼的事情。

    1985年5月,又是映山紅開遍山野的季節,長嶺鄉小水電廠建成了,電線牽到村里,拉進家里,電工把所有線路裝好,合上電閘那一刻,村莊一下就亮啦!那是村莊前所未有的亮堂。大人們在水庫邊擺龍門陣,小孩子們跑到各家各院看燈,家家戶戶讓電燈亮到深夜,大家的心里從來沒有這么亮堂過。

    “夜半三更喲盼天明,寒冬臘月喲盼春風,若要盼得喲紅軍來,嶺上開遍喲映山紅……”十年前村莊上映的《閃閃的紅星》主題曲在耳邊回響。今天,我們村莊的山嶺上開遍了映山紅,點亮了映山紅。

    村莊走進祖輩們做夢也不敢想的電燈時代。大家買來打米機、面粉機、脫粒機、粉碎機,讓鄉里的電站一下叫苦起來。電動機一響,家家的電燈一閃一閃的,成為“南瓜花”。鄉里電站只好隔天分片供電,就像今天大城市車輛限號一樣。煤油燈再次點亮,油電兩用,也像今天大街上的車輛。

    從鄉村燈火到鄉村燈光的徹底飛躍,是在全國脫貧攻堅戰打響那一年,我們的長嶺鄉升級為重慶市萬州區長嶺鎮,鎮里的小水電站并入國家電網,我們鄉村的電網改造升級到全國的大電網中。

    離開家鄉多年,我沒有親歷那史無前例的鄉村農村電網改造工程,但是我清楚地知道,我所在的城市和我遙遠的鄉村,我們在同一個電網之中,我們沐浴著同樣的電之光。打開電燈,打開電視,一定有我家鄉小電站帶來的光明和溫暖。

    清明節回到老家安溪,村里利用當年建設的安溪書庫自然風光,把我們安溪村打造成安瀾谷鄉村旅游度假區,鄉親們開上很多農家樂,白天游客蕩舟湖面,品嘗農家美食。鄉親們耕耘著莊稼地,耕耘著農家樂,大家的心里格外地亮堂。

    夜幕降臨,偌大的湖面和周圍的山峰全部走進一場鄉愁和向往交融的燈光秀中,激昂的音樂,變幻無窮、魅力無限、想象奇特的燈光,伴隨著音樂,在湖上在山林在夜空展現出我們想象不到的奇特燈光。

    湖亮啦,山亮啦,天亮啦,心亮啦,這是對鄉村燈火時代的徹底告別,這是對鄉村燦爛前景的美好展望,這是鄉村振興的偉大開篇!

    “都市的街巷,已燈影婆娑

    社區暖暖流淌的歡樂,

    遠山的村落,火苗閃爍。

    漸漸明亮小康的思索……

    燈火里的中國,青春婀娜,

    燈火里的中國,胸懷遼闊……”

    《燈火里的中國》,唱到了我們心里……

    躺在床上感觉床在晃